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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品 【菊韵】驻唱歌手(小说)

作者重庆霜儿  阅读:1899  发表时间2019-09-09 20:10:28


   “苏三离了洪洞县,将身来在大街前;未曾开言我心好惨,过往的君子听我言……”
   “好!唱得好!!再来一个……”
   “也,瞎子,开演唱会嗦?”
   “唉呀,莫打岔。继续唱!”
   仿佛得到鼓励,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喝彩声后,那个声音又唱了起来。歌声更嘹亮、高亢、刺耳——“哪一位去往南京转,与我那三郎把信传……”
   我再也睡不着了。
   迷糊着打开手机,5:45分。见鬼!每天都这样,还让不让人活了?这些人,把这儿当什么地方啦?放牛坡?菜市场?这要是在深圳,或者重庆,早打110了。可是,这是花溪镇。在这儿,公共意识、城市治安管理条例都是浮云。
   大半个月了,我被他们的嗓音折腾得疲惫不堪。我再也受不了了。我得起床。我要骂人。
   我吃力地支起上半身,刚想翻身,就听到女儿低低地“啊”了一声。压着女儿头发了。我赶紧躺下,一动不动。等到女儿香甜的鼾声再响起时,骂人的念头却像被针扎了的气囊,泄气了。我睁大眼睛,静静地等待天明。
   我是开学前住进半月巷的,此前一直在沿海打工。女儿上初中了,婆婆说她管不住了,我只得亲自回来。年前在河滨路月亮湾买了套房,要年底才能交房,我就在正大街半月巷租了个铺面,卖点烟酒副食维持生计。铺面二十来平米面积,位于巷子口,紧靠着一家理疗店。
   花溪镇是个山区小镇,原来有三条街,后来扩建成五条,分成了新街和老街。新街楼高路宽,舒适便利,成了商业中心。人们纷纷往新街迁移,老街人去楼空,冷清得只剩下坐在斑驳的木门旁打瞌睡的白发老者了。
   正大街是老街,是入镇的必经之地,平时冷清,赶场天倒也热闹。租房时,房东说半月巷的住户走得差不多了,清静,正适合孩子读书。哪知,我来装修时,旁边却新开了一家理疗店。
   理疗店是经营电磁理疗,销售理疗仪和保健品的。店里宣称电磁理疗是通过上百种珍稀药材提取的电磁波导入,给身体充电。配合他们的药物充电,能杀死体内病菌,治疗各种疑难杂症,延缓衰老。店里全天候空调开放,还有六十岁以上老人凭身份证登记免费体验十天、老带新额外增加三天、以及不定期发放鸡蛋挂面等小礼品的优惠。花溪镇的老人喜欢捡和(贪便宜),是不会拒绝这免费的午餐的。店里有四十台理疗仪,每天同步开放五场,一场一小时,依然场场爆满。将近两百平方的理疗大厅,天天人满为患,吵吵嚷嚷,像坐坝坝席一样。老人们喜欢逗留在店里凑乐子,使得座椅严重短缺。一些老人为了争抢座位,天不亮就来巷子里排队。他们扯着喉咙打招呼、拉家常,声音大得几条街外的狗都要大声吠叫。
   在沿海习惯了晚睡晚起,突然被提前吵醒,身体实在吃不消。短短半个月,我就长出一对国宝眼,还全身酸软无力。我担心长此以往,不但自己吃不消,孩子也会受到影响。
   我决定找理疗店老板给个说法。这事因他而起,他总得承担一部分责任。至少,他出面打个招呼,老人们该有所收敛吧。
   理疗店老板姓吴,四十出头,自称重庆城的。他腆着个罗汉肚,夸张的笑容总堆在肥腻腻的脸上,像浸了猪油一般。
   吴老板跟我打太极,“小何啊,这个事我也恼火呢!你看……”他指着店门口写着7:30——17:30的营业时间表,“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,他们不守规矩,我有啥法嘛?!”
   他想推脱责任,我可不依,“这些都是你的上帝,你不管哪个管?”
   “那不也是你的上帝嘛。你看,我贴着本伺候他们,结果他们把银子撒你那儿了!”
   他笑眯眯的,我倒心虚了。
   开张半个来月,我唯一的进项都是来自这些老人的帮衬,他们自然是我的上帝。可是,吴老板也太夸张了,就那几块钱一包的烟和一两块钱的盐巴味精,我能赚到什么银子?
   稍后,他又很好心的样子点拔我说,这些人中,瞎子最吵,也最有号召力,要我找瞎子。说只要摆平瞎子,一切都不是问题。
   拿我当枪使?我一肚子火,却不好发作。每天一盒软中华,他可是我最大的上帝,翻不得脸。
   这看着只是一句话的事,办起来却并不容易。
   上了年纪的人,习惯了大嗓门,加上听力不好,怎能说改就改?况且,这些人员并不固定,每天都在换人,我找谁去说呢?再说,如果方式方法时机不对,不仅达不到目的,还会得罪人——谁肯让小一大截的无名小卒来指东道西呢?
   思来想去,我决定找瞎子说说。
   瞎子的老伴叫他瞎子,大家都叫他瞎子,我不能叫瞎子。通过理疗店的登记资料,我知道他姓夏,我叫他夏老。
   夏老六十出头,双目失明,但从不拄拐杖。他老伴就是他的拐杖。老伴在时,他攀附着老伴肩头行走;老伴不在时,他就伸了手在空中摸索着挪动。他身高体壮,衣服总是很不合体,像捡的一样。我在沿海做过几年服装销售,从质地和LOGO看,他穿的还尽是名牌。他脸膛黑红,腰背总挺得笔直,看起来很威严。不说话时,还有几分瘆人。
   夏老是个闲不住的人,只要一进店,就要掀起一股浪潮。他爱讲话,话题广泛——家长里短、政论时弊、聊斋八卦都能扯上几段。他闭着眼睛,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,张飞打李飞打得满天飞,一脸陶醉。当然,他也不全唱独角戏。讲着讲着,他会突然提个问题,或者插入一两句笑话和荤段子来活跃气氛。他总微抬着下巴,头侧向一边,时刻保持着侧耳聆听的姿势。若应和者多,他就满脸通红,唾沫四溅,讲得更来劲。反之,那脸就会暗沉下去,声音也轻得如失去了准头的箭头,还无缘无故地冲他老伴发脾气。不过,要不了多久,他就成为别人话题的主导了。
   听说,夏老是个有钱人,家住河滨路,有两个儿子,都是大老板。他儿子每个月都给他寄生活费,一家三千。六千,在我们花溪镇来说,算高收入了。
   他好像有些能力,隔三岔五就带来新人,乐得吴老板的猪油凝固在脸上化不开。他一来,吴老板再忙都要跟他说几句话,把从不散人的中华给他抽。吴老板还给他留了个专座,就在靠展台最近的地方。当然,跟对每一位体验者一样,要劝他办卡、买产品和仪器。
   比起摆龙门阵,他好像更喜欢唱歌。冷不丁的,就吼上一嗓子,把昏然梦游的老人惊得一哆嗦。唱歌时,若有人鼓掌叫好,他就兴奋得像中了大奖一般,手舞足蹈、笑容满面,说话的声音都有了几分悠扬。
  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跟他搭上话的。
   我说夏老,你歌唱得真好!是不是哦?你喜欢听啥歌?我给你唱。像苏三起解啊、东方红啊,都好听。行将……等等夏老,现在不忙唱,我给你提个建议。啥?就是、就是吧,我觉得你可以跟吴老板打个商量,到前面台上唱。台上?对!上台。拿着话筒,迈着猫步,多带劲!你笑话我哦……真的,我是为你好,坐起唱好憋气哟。那是。对了夏老,有个事儿拜托你一下。啥、啥事儿?那个,我屋头娃娃在读书,休息不好影响学习。那是。早上,你们……声音好大哦,娃儿都吵醒了。恁个?唔,我晓得了。麻烦你老人家哈,帮我给他们提个醒,压着点。嗯……台上真的恁个好呀?
   九月底,我去城里进货回来,听到隔壁持续不断地响着歌声、掌声和喝彩声。歌声是从话筒传出来的,极有穿透力,震得我耳膜嗡鸣。歌声走腔走调,极是难听,但唱的人挺卖力,豪迈激扬,硬把一首《红梅赞》唱得跟义勇军进行曲似的。
   正巧吴老板过来买烟,我问他这是唱的哪出,他笑说在开演唱会。
   “哟,吴老板,你可真是个大善人!免费充电,还有歌手助兴。”我取笑他。
   “还不是那个瞎子……唉,你们这儿的人怪扯扯的,扎堆地来,就是不舍得花钱。”
   “哪个叫你恁贵嘛!”
   “贵?千把块钱的东西,有好贵?去一趟医院,零头都不止呢。”
   “那……你这个真有这么神奇吗?”我壮着胆子问。
   “那还用说!”他把眼皮一翻,两颗绿豆都快蹦出来了。“不信你个人去网上查唦!”
   有啥好查的,网上五花八门,骗人的可多了。这年头,保健产品都一样,治不好病,也吃不死人。只要不出问题,管它呢。
   跟夏老说过后,那刺耳的歌声就再没响起过了。虽然还是闹哄哄的,但相对清静了不少。我却一到那个时间点就醒了,再也睡不着。翻弄着手机,在一声乍呼呼的尖叫后,依稀听到夏老的声音,“小声点,莫吵到别个娃娃睡觉!”
   理疗店并非慈善机构,免费体验什么的,只是为了招揽顾客。在充电时,除了广告宣传,还有专人现场促销。促销员小周,瘦精精的,白衬衣花领带,手持话筒,在展台上跳来跳去,像只猴子。小周大力灌输养生经,鼓吹产品的神奇功效,还不时抛出秒杀、特奖等优惠,吸引老人们购买。当然,成交量并没那么可观。
   只要小周休息时间一到,等在台下的夏老就会冲上台去,接过话筒,挺胸,抬肩,呼气,粗犷嘹亮的歌声就冲了起来。唱几句,他就学着电视里歌星的样子,打着拍子,挥着手,高声喊“一起唱!”像有某种号召力似的,很多老人跟着吼了起来,理疗店的热闹劲引得树上的知了都跟着知了知了地叫得更高亢了。他还不时地扭几下身子,踏着拍子,手抽筋似的舞动,像喝醉了酒的鸭子。他夸张滑稽的动作,常常乐得老人们捧腹大笑。
   虽然他嗓音赛过高音喇叭,但是唱歌不得要领。走音、跑调、窜词、高低音不分、真假声难辨,如鬼哭,像狼嚎。实话说,听他唱歌,就是阉割耳朵。但是,花溪镇的老人们喜欢。他们说,到理疗店,就是来听瞎子唱歌的。
   驻唱歌手成了理疗店的一大卖点,夏老也成了花溪镇的红人,到哪儿都前呼后拥地跟着一帮老人。他背挺得更直,灰扑扑的皮鞋鞋面抬得更高了。
   虽然吹牛时总犯常识性错误,比如把特朗普说成特能普,薛仁贵跟项羽搅在一起。但是,夏老是有些文化的。人家半天算不清的帐他三两下就算出来了,别人不能决断的事他眼一闭就能拿个主意,他还会写字。
   他说,他年轻时是县水泥厂的,当过班组长,管过几十号人。关于他的眼睛,他说是三十岁那年被工地的流弹炸瞎的。他老伴说,要不是败了仗,凭他的能耐,李三都比不过他。李三是县里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,是人大常委,经常在电视和报纸上露脸,自然是家喻户晓的大人物。提到李三,他总是鼻孔朝天,一脸不屑地说:“李三这龟儿,一个穷打杂的,居然整发了!那时候,他还是个半截小子,天天跟到老子屁股后头到转,想拜师,老子甩都不甩他……”随后,又一脸颓丧,“要不是这眼睛……”
   人家就安慰他,说你这眼睛是遭了,但是你更能干啊。他李三再行势,也只是垫江县这小池子里的一条鱼王。你儿子就不同了,一个个跳出龙门,跳到大海里,都成鱼精了。
   听到这话,他又变得神采飞扬起来,条条皱纹都是自豪。
   他说,他两个儿子都是大老板,老大在深圳开厂,老幺在昆明包工。儿子们都是跟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打交道,风光得不行。还说儿子的家太大,害得他老是迷路,所以不跟到儿子住。人家就说,我们想出去没得门儿,你还不愿去,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哟!他把胸一挺,声音提高了八个分贝。“外头,外头有啥子好嘛?吃的尽是鱼肉,一天气胀得话都不想说。说个话嘛,非得憋到喉咙卷到舌头,不然别个嫌你没文化。有人卷也还好,关键是那些人个个都关在屋头,你跟空气卷啊。出去走两步嘛,一出小区耳朵边全是车子呼来叫去的,哪还走得动嘛?……还是屋头好哇,想说就说,空气头全是熟人的味道……”
   他老伴就在旁边跟别的老婆婆小声嘀咕,“你们看嘛,这瞎子,死不应好。娃娃些对他好得很,他还嫌这嫌那,过场多,磋磨人得很!”
   吴老板就凑到夏老身边,满脸堆笑,恭维道:“就是就是,现在的人哪,个个往外头跑,以为外头遍地是黄金。我们夏叔在黄金堆头都不稀罕,多有情怀!人不忘本,叶落归根。他们年轻人爱飞,就让他们飞,我们老年人啊,在屋头把身体养好,把线拽紧就是了。对不对?”说完,他凑得更近了,“叔,夏叔,你体验了恁个久,又不缺这两个钱,买台唦!”
   “慌啥嘛,我又不是白充,该买的时候我自然晓得。啊!”夏老把手一摆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眯上了眼睛。
   中秋节后,天气凉了。梧桐树的叶子泛了黄,黄绿掺杂,秋心渐半。
   很多体验不消费的老人被吴老板挡在了门外,理疗店冷清了起来。夏老唱歌的水准明显提高了,音拿得准,词也唱得熟了。只是顾客少了,掌声稀了,他也显得有些落寞了。
   夏老好长一段时间没拉到新人来了,吴老板对他的态度冷淡了起来。吴老板已改抽天子了,只是没给夏老抽过,还时常开玩笑说,再不办卡就不准他来唱歌了。
   夏老嘴巴很硬,说不来就不来,鬼老二才稀罕!可到第二天,他又天不亮就来了。只不过没以前那么早,一般七点以前,跟我起床的时间差不多。
   我的小店受理疗店影响,更艰难了。货架上落满了灰,我也懒得打扫,没事就跑到理疗店凑热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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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小城里众生像。纷纷扰扰的红尘人生。有着不同的悲喜人生。为了孩子暂居于此。小街上喧嚣语哗。理疗店里的老人们在干什么呢?已近夕阳的他们无所事事,借此来打发岁月。东家长西家短,有的喜欢唱跳,有的则来此闲聊。店老板,夏瞎子,与众人就如同戏曲的人物,演绎不同的人生。看的人,与他们自己走过岁月。渐行渐远处,作者透过夏瞎子那所谓的表演看到了人世的沧桑,寻找一些能寄托处。五味杂陈,人生如戏,谁又不是这场戏的主角?作者用自己的视角观察着小镇上的芸芸众生。推荐欣赏【编辑:枫魂帝星】【江山编辑部·精品推荐201909100017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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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楼 文友:乐歌  2019-09-09 20:18:56

小城故事多,充满情和乐。老师的小说,底蕴深厚,人物性格饱满,故事看似繁杂喧嚣,实则蕴含着丰富人生哲理,一篇佳作推荐欣赏。

回复1楼 文友::重庆霜儿  2019-09-09 23:14:15

谢谢老师赏读!问好!

2楼 文友:黄金山  2019-09-10 10:14:14

情节精彩@!点赞

回复2楼 文友::重庆霜儿  2019-09-11 13:04:30

谢谢老师关注!敬茶……

3楼 文友:素心若雪  2019-09-10 13:02:28

一个小巷子里的人生百态,道不尽的生活味!作者细腻的笔触一幕幕像动漫一样演绎生活的真实一面。故事没有太过于曲折的剧情,更多的只是一些生活上鸡毛蒜皮的小事。但靠谱且幽默诙谐的人物刻画很吸引人的阅读欲望。小说以点带面,以小人物折射大社会,在这个快节奏,物欲横流的平凡的世界里,每个人都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众生具象。很贴近生活本质的文章。感谢霜儿姐姐支持菊韵,期待精彩继续!遥祝中秋佳节快乐!诸事顺遂!

回复3楼 文友::重庆霜儿  2019-09-11 13:03:48

谢谢素心妹妹赏读!中秋快乐!遥抱!

4楼 文友:哪里天涯  2019-09-15 23:03:56

问好霜儿,来看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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